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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帖]上海梨园谈往(作者:陈定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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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5-24 10:26:4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现今平剧家都把南方的伶人称为海派,把北平的称为京朝派。因为北平是平剧的产生

区,所以伶人必须在北方生长的总是好的。其实崐徽两大班,都是从南方去的,远的不谈

,单说近的,一代宗匠名丑王长林,(小名拴子)就是苏州人。梅兰芳是泰州人。贾洪林是

常州无锡人。王琴侬是浙江山阴人。诸茹香是太仓人。朱琴心是湖州人,而远至王九龄,

程长庚是安徽人,谭鑫培之为黄陂人,汪桂芬为汉阳人。徐小香,时小福,朱莲之为苏州

人。固无不挟其徽,汉,崐班之本行本能,以鸣于当时京师首善之区。集合众长而成为今

日之平剧。反之,号称海派之小达子,何月山等,固无不自北而南。且创连台布景本戏的

为新舞台夏氏兄弟,而夏月润即为谭鑫培之爱婚。王又宸亦为谭鑫培的爱婿也,与白牡丹

(即荀慧生)合演《诸葛亮招亲》,《七擒孟获》等海派戏于亦舞台甚久。杨宗师(小楼)且

演连台本戏之《宏碧缘》于北平第一舞台,包缉庭先生尚藏有此项戏单可证。

     何月山初次到沪,以硬腿武功,备受上海人三层楼的欢迎,尤以金鸡独立一站十几

分钟,使观者疯狂叫好。白崐玉到沪,取何月山而代之,以使家伙,刀枪脱手,喧赫一时

。其实二人之武艺皆私淑杨瑞亭。瑞亭初名十四红,演梆子老生,后学黄胖,武艺甚精,

文戏以《逍遥津》的穆成,武戏以《潞安州》陆登尽忠打泡,均有可观,不似何,白之乱

打乱跳。但以前到沪在何白之后,反为所抑。乃改演老生戏,如《空城计》、《珠帘寨》

则都无是处,故在沪多年,终悒悒不得志。瑞亭体格魁梧,面容甚长,故极宜于开脸戏,

《铁笼山》不下孙毓堃,《拿高登》且有过之。趟马一场声容并茂。盖叫天每与合演,去

花逢春,扎打凑合甚紧。托靴一场,盖叫天亦高捧如仪。杨小楼南下演《拿高登》,盖五

亦去逢春,不肯为杨宗师托靴,后演是剧,花逢春改用张德俊,杨宗师每以为恨。

     作工老生,南方必推麒麟童首屈一指,其实麟艺是综合贵俊卿、三麻子、小连生三

人而成为一派者。三人皆善演四进士,故麒麟童四进士亦称独殊,马连良号称做派见长,

实亦望尘莫及,但以麟与贵俊卿相比较,则犹相去尚远。贵本有活诸葛之目,去宋士杰活

是一个老公事,老衙门的阴奸滑吏。他绝不用火暴或噱头取悦台下。三麻子演四进士相当

沉着,小连生则趋火暴,将滑吏变成了负气老儿。公堂顶口一段,麟能合三家之长,但得

于小连生为多,得贵最少。

    南梆子声调谐美,但年代甚近不知始于何人?或言创自小子和(冯春航)冯不善梆子,

与小连生(潘月楼)同台于夏氏兄弟的新舞台甚久。时新舞台专以布景本戏哄动沪人,而时

令佳节必演灯彩,新春节的《洛阳桥》、《斗牛宫》,满台灯彩尤为富丽,错金绣彩,目

迷五色。小子和在洛阳桥去缝穷婆,斗牛宫去蔡天花,扮相之美,声势之盛,突过北方的

梅兰芳,时有南冯北梅之目。南社诗人捧之若狂,为刊春航集,以与京中遗老樊,易诸家

捧梅团抗衡。斗牛宫本梆子戏,冯以不能唱梆子,乃改唱南梆子。自是厥后,梆子戏都改

唱南梆子矣。但南梆子初行,专以表现男女调情如:《卖雄鸡》、《春秋配》故其声和悦

而节奏紧张,听来别有一种情感。程砚秋精于音律,皮簧皆妙,而视南梆子为畏途。后以

不甘对梅示弱,乃编梅妃一剧全用南梆子以与梅对抗,行腔幽怨,遂成别调。而《鸳鸯塚

》的"女儿家",《锁麟囊》的"怕流水"更是一变怨曲为欢音,当今审音协律之秀,吾实不

得不推砚秋。包缉庭老先生说:"南梆始于老夫子陈德麟,但无左证可举。"当世博雅周郎

愿详赐教焉。

    梅兰芳第一次到上海出演于四马路宝善街丹桂第一台,夜戏票价二元,日戏售一元,

全沪诧为奇谈。第一夜戏打泡为《玉堂春》,星期日戏为打泡赶三关,但王凤卿的牌名,

挂在梅的上面,其时尚以老生为正牌,梅虽以轰动九城却不能破此老例。第二次到天蟾(

五云日升楼的楼外楼,今永安公司旧址),夜戏票价亦仅三元。其售价五元,则尚系开始

于杭州第一舞台的义赈,共唱五天,前三天仍为每票三元,第四五天唱霸王别姬,特售五

元,起用金少山为霸王,从此上海也跟涨为五元,金少山亦从此走运,称为金霸王云。潘月楼艺名小连生,与冯春航(小子和),毛韵珂(七盏灯)号为三杰。小连生本梆子老生,

病噪而工于做派,演刘备戏最为出色当行。麒麟童全学之,但能去芜存精,麒麟童幼走江

湖,所谓杭嘉湖水路班,第一次在上海丹桂第一台登台,三天打泡,为《冀州城》,《马

三保》,《打严嵩》,一炮而红,后遂盘踞丹桂第一台,后任台经理十余年之久。络致人

材甚为宏富,尤以排演三国戏出名,计有贵俊卿(孔明),刘寿峰(曹操--司马懿),郎德山

(孙权),冯志奎(张飞--曹操),朱素云(周瑜--吕布),盖叫天(赵云),潘月樵(刘备--张

绣),麒麟童(自去鲁肃,后来潘离丹桂,潘角均由麟兼演),三嘛子(关羽)从桃园三结义

起一直到白帝城永安宫托孤归位为止。人人都是名角,出出都是老戏。恐怕在北平也是难

得看到这样完整的连台本戏,固何负于观众哉? 梅兰芳二次来沪,出演于许少卿之天蟾

,个人包银为银票六千。每天上戏,由王氏夫人梳头另送梳头费现大洋三百元,每夜由许

少卿白花花捧给她。扮戏有梳头费,从此始。王氏作故,福芝芳却大方,不要这笔钱。其

实她自爱赌,爱跳舞,没功夫理会这些,梅本人也大方,便明免了。但是暗加在包银上还

是一样。

    王少楼即为梅兰芳的内侄,工须生,早年头角峥嵘,到沪演出,非常吃香。某一次与

杜丽云演《法门寺》,正唱倒板,忽有一个看白戏的从铁杆上跌下来,正跌在少楼身上,

一吓,哑了嗓子,从此不能复原。少楼祖名佩仙,唱青衣。父毓楼唱武生。人或疑王凤卿

与梅有姻姬亲者,实王毓楼之误也。

    平剧的生,旦,净,末都以出身北平的为贵,唯小生则贵有崐味。此由于徐小香,王

楞仙都是苏州人。他们的本行全是崐班,而小生的身段儒雅,潇洒,亦以要有崐底子的来

得边式美观。所以朱素云,姜妙香都带崐味,俞振飞以南方崐票下海遂执南北小生牛耳,

亦以崐剧湛深无人能敌耳。但从前的小生都精武功,振飞则为纯文班出身,去安公子,卢

昆杰出色当行,去周瑜略嫌俊挺不足,去吕布则周身忸怩,反不及叶盛兰美挺好看,则天

赋限之也。

    盖叫天,不但为南派武生第一,北方亦无此人材。眼快手快,《十字坡》一剧,可谓

,稳,狠,准。刀光人影,闪闪霍霍,令人捏汗乔舌,而通身有舒泰之感。早期隶丹桂第

一台与麒麟童合作最久。后来独自挑梁不复作第二人想。楼外楼新新舞台翻造,改名天蟾

(后翻造永安公司,天蟾拆除,现在的天蟾是沈少安的上海舞台改名)排八本年羹尧,适与

何月山同台。二人均以猛勇见长,每本自打新式兵刃,各自排练新套跌打,一上台看如李

家店比武一般,拼命争强取胜,台下彩声如雷,结果,何月山终为盖五所败,锻羽而去。

盖五保持南派武生王座,至今不衰。盖好胜性特甚,每出有一手绝技,出奇制胜,为人所

不能为。如《智取北湖州》之藤牌。《百草山》之乾坤圈,《安天会》之然(提手)琵芭,

弄伞,《宝莲灯》之耍幡,至于单鞭,双刀,入手即花样白出,有如宜僚弄丸,但其身段

边式好看,绝不似其他伶人之脱离戏剧成份,专门卖艺为生活也。

    盖性好静,茹素事佛,取葵青云后,不复涉足欢场,在杭州筑有别墅,佛堂幽静,中

供翡翠罗汉十六尊,至为名贵。有二子,长一鹏,前妻所生。次二鹏(艺名小盖叫天)葵出

。故爱二鹏而憎一鹏,独以绝技授二鹏,而令一鹏在佛堂练功,佛堂地位狭小,翻高,捧

腿,时时碰到桌椅,盖五即大怒,以竹台(竹字头)重责,以至流血。一鹏亦怨怒,独携破

靴一双,逃至城隍山独苦练功夫,盖五不知也。后盖五因演《狮子楼》,跳楼伤腿,而《

全部西游记》已经排出,不能回戏,焦急万分。始由永奎向盖说项:"何不叫一鹏上去一

躺?"盖五初执意不允,经谭力保说一鹏练艺已有可观。始允其登台一次,盖五亦往把场

。谁知一上台,种种跟斗,花样翻新,皆非盖派家门所有。盖五乃大惊,由此锺爱,但其

子成名,父亦不让,思欲有以压倒之,而双腿受伤,每日支拐而行,无能为力,乃日夜练

拐,独成一手,为从来梨园行所无者,艺成,遂排演《八仙得道》,自去李铁拐。上演之

日,万人空巷。

    伶界有心人,首推三人,孙菊仙,汪笑侬,潘月樵。潘,与刘艺舟、王锺声、夏氏昆

仲,均投身革命,刘、王以新剧著名,后遇害。夏月恒则弃伶从政,惟潘月樵与月珊月润

合作甚久。排演《明末遗恨》,《黑藉冤魂》等剧,藉以唤起国魂。《明末遗恨》去崇祯

帝,寓慷慨于悲愤,使观者同时感应,声泪俱下。麒麟童投师于张少甫,而实私淑潘月樵

。《明末遗恨》一剧尤得潘氏神髓。潘剧用以启发辛亥革命,麒剧用以支持抗日战争,皆

有助于时局。

    须生中有一天赋最佳,而命运最坏的罗小宝。小宝本唱梆子花旦,后改须生,宗谭,

刚音清亮,柔音沉着,引吭一歌,谭味绕梁,真有三日不去之感。尤工《捉放》、《闹院

》、《探母》、《空城》、《双狮图》诸剧,自小宝至沪,出演丹桂第一台,而贵俊卿遂

落魄于江湖,盖贵已老而罗正壮年,罗以唱工胜贵之作派也。但小宝有羊癫风疾,尝唱探

母坐宫,坐台上昏厥,由此声誉大落,沦为麒麟童之帮角,但唱全本《红鬃烈马》,则回

窑之平贵,全本《薛家将》则观画之徐策,乃非小宝压轴不可。余尤爱其《捉放》之行路

,《空城》之斩马谡,真是眼,手,口处处有戏,神情独到之处,令人可以意会而不可言

传。卒年仅三十二岁,使此子得享永年,余叔岩一座王位,恐无如此容易唾手而得矣。

    "海派"的名词,是起于"京朝派"瞧不起上海伶人的一种浑号。其实北京久已改名为北

平了,所以和海派对立的名词,"京朝派",也只可改为"北派"和"平派",而不能让这个封

建名词,永远存立。按逻辑说:最好改称为"南派","北派"。本来戏曲盛行时代,便将"

弦索"称为北曲,崐腔称为南曲,久而久之,南北便成了合套,《长生殿》的小宴就是最

普通的例子。

     南北戏派,最大不同的。北边人对于戏叫听,南边人才叫看。所以北派的戏子,唱

做过了火,就叫洒狗血。例如贾洪林,便是洒狗血的祖师,后来马连良便袭了他,而成为

马派。在内行的批评,这种洒狗血,是不登大雅之堂的。所以北派唱戏,只有听见说过"

武戏文做"没有听过"文戏武做"。从前挂正梁子的定是老生,只许安工老生挂,不许做工

老生挂。师傅收徒弟,在百十人中捡一,老规矩和唱崐曲一样严,台上台下硬是一把弓子

,在工字在定字,再让你们拉开嗓门子嚷罢。谁够得工字的才是正工老生,他只讲究唱,

不讲究做。谓之安工。嗓门而凑不上正工满字满调的,那才从做工去打主意,那是二路,

在崐曲里叫"末",再不成的叫"外"。譬如拿一出《战蒲关》来说吧,刘忠的唱工,要比王

霸多得多,做工更着重,但王霸是正牌,因为王霸由正工老生当行,刘忠是白须子做工老

生。再说谭鑫培以前的程长庚、张二奎都是正工老生,皇帽当家,重唱不重做。谭鑫陪自

知生的葳琐,避免了皇帽不唱,兼动"末","外"的戏,所以说"集须生之大成"是谭鑫培,

而破坏梨园行规,夺了二路的饭碗的也是谭鑫培。

    再说青衣,青衣在崐曲里叫"正旦"。她限止于唱《琵琶记》的赵五娘之类,她的调门

也是正工,直致而没有花腔。在平剧里王宝钏便是她的代表作,她的行头,除了《彩楼配

》,《大登殿》,其余的都是青衣一件,因为穿青衣的戏多,所以就叫她青衣。老规矩,

青衣是没有正牌份儿的。任你是余紫芝、陈德霖,多要让程长庚、谭鑫培三分,而且是正

旦戏,例不开玩笑,唱《武家坡》和唱《桑园会》一样,没有粉的,所以从前有一句玩话

,说:"你的脸板得和正旦一样。"可以知道正旦的一本正经到如何程度了。所以《武家坡

》是一出"正工老生","正工青衣"的一出头戏,而不是一出开玩笑的对儿戏。

     对儿戏这名称也不能绝对限止于生旦的。因为对儿的意思,是专找两个或三个人唱

的,例如《大保国》、《二进宫》可以称"生、旦、净"的对儿戏。《捉放曹》也可以称作

"生、净、外"的对儿戏。《武松打店》可以叫为"武生、武旦"的对儿戏,《三岔口》便可

称为"武生、武丑"的对儿戏,我想这对儿戏的名称,或许起在天津卖泥人儿,和惠泉山卖

泥人儿的。他们简单的戏文,捏成一个诸葛亮,一个黄忠,即便是《定军山》,一个四郎

,一个公主,即便是《四郎探母》,而戏文的沿革史里,这都是整本戏里抽出来的一段精

华。而将前后出目统删去了。例如《武家坡》便是全本《红鬃烈马》的一出精华所在。而

《定军山》更是大部《三国志》里的一出。

    平剧的前身,原从徽调,汉调,自南而北的。我从前已经说过,现在要说的,这是戏

的本身,原先恰是傀儡。傀儡戏的盛行,当在南宋,而春秋时代的偃师,该是作傀儡戏的

祖宗,这种戏是用人的手来提着傀儡身上的线索,使它牵动和表现的。一个人只有两只手

,最多可以牵动两个人,主要的表演在"唱",上场人物一多,双手难顾四将,所以不唱傀

儡,便将线牵在台角挂起。背向前台,面向后。后来由傀儡而进为"真人上台"却仍存留着

这一典型。所以《二进宫》在李艳妃唱的时候,杨徐的生净就转面打背。《三娘教子》在

生旦对唱时,薛倚哥也转面打背。《捉放曹》在陈宫唱:"陈宫心中似刀扎"和"听他言"时

,曹操也转面打背。甚至《空城计》唱"我本是"大段时,司马懿也转面打背,这是从木人

头戏存留下来的一点古制。所以《武家坡》除了对唱以外,薛平贵也转面打背的时候居多

。而薛平贵唱"秋胡调戏罗氏女"的时候,青衣也转面打背。在这种场合,非主角最好不要

多所表情,使他分了主角唱的气氛,用一个比方来说吧,替武生打下把的,任你功夫好到

天去,他不能损正牌武生,要了彩去,他硬是得打败仗,吃跟斗。拉胡琴的照规矩也是如

此,他只许托腔,不许在过门里玩花样,抢喝彩。可是现在多不兴了。一台戏闹得乌烟瘴

气,人人要彩,人人洒狗血,闹得宾主不分,而说这是京朝派的典型,这真骂苦了京朝派

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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